剃头匠、造型师、吹剪洗的三重生活

自言2018-12-05 17:37:16

三代理发师的三重生活

文/图 冷炳豪


昨天刚下过雨,脚下的泥泞怎么也绕不开,集市叫卖的喇叭响个不停,冷冷的风猎猎地吹。79岁的孙方安的摊子是整个集市最忙也是最静的。





42岁颜格一手牙剪,一手平梳,眉头紧锁。店里唯一的伙计聚精会神的看着壁挂的电视,电视剧里的对白声情并茂,剪刀的喀嚓声不紧不慢。





天黑了,灯亮了,朱泓存站在门边换了个姿势,右手边是忙着或吹、或剪、或烫的同事。21岁的他不太了解这个城市晚上六七点钟的样子。



孙方安 79岁 后村镇



7点过半。


孙方安骑了5分钟的电动车,从家来到后村镇曙光路的大集。尽管戴着帽子,冷风还是吹得头皮冰凉。冬雨后的道路很是泥泞,孙方安使劲握着车把,电动车轮还是不住地打滑。


天已亮,不知是雾是霾萦绕四周。这一片只有集市才会热闹的空地有一亩见方,零星散落着死气沉沉的水泥砖块和无精打采的木杆。小贩们深一脚浅一脚地踩着烂泥,找着自己的“地盘”。孙方安的摊位最是好找,落着一层厚厚或黑或白或灰头发的地儿很是显眼,这不到10平方米的地儿,孙方安有20多年没换了。这位置与集市中央的地儿也没有小商小贩觊觎,都是头发渣,其他商贩都嫌不干净。


下了电动车,往地上插好四根竹杆撑起一块三面挡风的白布,摆好装满热水的四把壶,支起脸盆架和一把折叠的椅子,孙方安的剃头摊就可以开张了。


风吹得白布猎猎作响,很快就被集市上大大小小喇叭的叫嚣淹没。孙师傅长吁了一口气,已经79岁的他冒了点汗。


“你待怎么着?都剃啊?”


年关临近,孙师傅的生意要比平日忙碌不少,刚支起摊子就有老主顾光临,这位70多岁的老伙计,从黑发到白头,一直都是孙师傅给打理。


兑好热水,润湿头发,推子推上一圈,剩下的都是剃刀的活。


这把剃刀是4年前的,刀把上的漆完全没了颜色,经年累月的磨砺使得原本宽大的刀刃变得狭窄,但依然铮明瓦亮。


没人说话,孙师傅的手没有一刻的停滞,刀过发落。


偶尔泛着青色的头皮会冒出点点鲜血,老主顾看不到眼里不为所动,孙方安也不当个事。即使他三天两头地吃鸡肝,可年过七旬之后,眼力劲一年不如一年。



孙师傅说手里的刀子老了,剃了60多年头的自己老了,自己的顾客老了。


孙师傅还记得自己刚入行的模样,18岁的大小伙给师傅送了东西,交了一百块的学费,还正儿八经烧了香。那是在吉林浑江市(如今白山市),那时理发师算是挣钱的手艺人,要不是在理发店边上粮库工作的自家兄弟多次拜访,孙方安的师傅是不会收这个外地徒弟的。


剃头、刮胡子、掏耳朵、捏麻筋、磨刀……都是要学习的内容,还不能上手的时候就削方瓜和葫芦。


“那个年代男的就是平头和光头,偶尔有女顾客就是截截头发,所以没多久我就能上手理头了。”那时理发店生意火爆,孙师傅剃一次头能挣2毛钱, 在浑江市的一整年时间,孙方安攒了一千块钱。


1957年,孙师傅回到大后村,就挑着挑子去集市卖手艺。


“挑子一头是剃头、刮脸、掏耳朵的家伙事儿,再挂上把椅子,那头就是烧水用的红色大泥壶。”


如今孙师傅不用现场烧热水,而那把他自己做的带卯的杨槐木的椅子,靠各式铁丝的加固,用了50多年,坐着的老汉稍微一动,椅子就会发出各种抱怨。



这天后村大集只有孙师傅一个剃头摊,孙师傅说当年最多的时候能有五六个摊,其中有他两个儿子的摊。生意最好的时候在上世纪80年代,那时候没有理发店,村里人剃头都要去集市,剃一次头要3毛钱,一个月下来能挣个六七十块钱。然而随着时代发展,越来越多的理发店开张营业,虽然价格一涨再涨,集市上剃头摊的生意仍是越来越淡。干了10年剃头铺的孙师傅的大儿子放弃了刀剪,贩卖起了鞋袜。


“一回6块钱,没有个一块的?我去边上给你串个块票。”


再相熟的主顾也是没有优惠的,孙师傅说靠剃头的手艺,他养活了一家7口人。家里的日子一直不愁吃喝,他很知足。


已近晌午,摊前还有两个老汉坐着马扎等着剃头。孙师傅试了试,壶里还有不少热水,他换了把剃刀接着干。




颜格 42岁 新市区


13点过半。


顶着一头黑色卷发的颜格换了一泡茶,这是这天的第三泡茶了,预约的客人已经晚了半拉钟头,他一点不着急。


路人从明亮的落地窗望进来,收到眼里的都是古色古香的实木家具,要不是门头上的牌子,这个位于新市区一年要6万租金的发型工作室更像是个卖茶的店铺。两个宽大的博古架将40多平方米的房间分隔开来,考究的茶案靠着门窗,3把纯白的美发椅、3面镜子和2个专业洗头盆在博古架的里面。


壁挂的电视正播着过了热乎劲的电视剧,店里唯一的伙计看得聚精会神。颜格不紧不慢,对着围棋棋谱自己摆上一局。


早上8点半开门,晚上不到6点关门,每天按时吃3顿饭,每周一休息——在来到日照的第24个年头,颜格终于有了自己规律的生活作息。


42岁的颜格,老家哈尔滨,1990年上完初中就踏入社会,在自家的饭店洗盘洗碗。那时正经上班的父亲对15岁的颜格没能继续学业耿耿于怀,但看到他在后厨吃苦耐劳,倒也有些许安慰。可颜格的父亲并不知道除了饭点,后厨是见不到颜格身影的。


“我有朋友开了美容美发店,店里都是年轻人,天天都能听流行音乐。记得那时候店里有个上海的老师,手艺很厉害,可他不愿意教,我就天天去跟着看,算是偷师学艺。记得第一次剪头,是给我一个同学剪。他头发挺厚,我剪着剪着忘了耳朵这事了,一下子把他耳朵豁开了。”


颜格托着腮,嘴角往上一提,摸了摸自己耳朵。


“后来就越来越少地去家里饭店了,直到有一天我在朋友店里给人家洗头被我父亲看到,他勃然大怒,说我不务正业,说美容美发店不是男孩干的事。我那时候也年少叛逆,就打包行李投奔了在日照的姐姐。”


那是1993年的年初,比颜格大8岁的姐姐在日照已经扎根,她的美容美发店在石臼已经小有名气,颜格顺理成章地成了一名发型师。


“那时候的店是‘美发店’,不是‘理发店’;我是 ‘发型师’,不是‘理发师’。”颜格强调着其中的不同,“我那时候就开始根据顾客脸型头型的不同,设计不一样的发型,当时去一般理发店是8毛钱理一次头,我要收5块钱。”


话刚说完,预约的客人终于来了。一位穿着洋气的女士带着她的儿子。


“不好意思老颜,有点事来晚了。我过几天再修修,给我儿子理理就行。”


“颜叔好。”


女客人落座后自己拿个茶杯添上茶水,动作流畅毫无生分。


颜格从自己的皮箱里挑了一把平剪一把牙剪。颜格一共有5把各个牌子的各式剪刀,最便宜的一把也要1000多块。


伙计给小帅哥洗头,颜格坐回茶案边,女客人给颜格添茶。


“我儿子今年17岁,记得我第一去你最老那个店的时候都还没有他呢。”


“那可不,以前喊我小颜,现在都是老颜了。”


原来是相熟的老主顾。


颜格说十来年前是美发店生意最好的光景,靠着多年积攒的口碑,他又开了两个分店,到了2009年他的三个店一共有40多个员工,一年的毛利能挣到近一百万。钱虽然挣得多,可他越来越忙,有时候一天只能吃上一顿饭。新老客户的维护、人员的管理、业务的培训、设备的更新……以及如雨后春笋般冒出来的同行之间的明争暗斗,让他觉得心累,于是开始慢慢舍弃,更想做一个手艺人而不是老板。终于在来到日照的第24年,颜格花了十几万装修了这间以自己名字命名的发型工作室,店里只有他这个“掌柜”和一个伙计,预约接客,根据季节变化按时关门。


小帅哥坐在美发椅上,摘了眼镜的他闭着双眼,耳边忽远忽近忽快忽慢的钢刃剪断发丝的摩擦声。


颜格侧着身子双目有神,剪刀锋利的钢刃游走在耳朵周围,现在就算他闭着眼睛,也不会剪到耳朵了。



朱泓存 21岁 石臼



18点过半。


朱泓存看了一眼店里的挂表,再有7分钟,他得喊店里的发型师检查客人染发的上色。


他又站回到门侧,一身店里的黑色西服,蓬松的黑发有着一层不显眼的深蓝,他背着手望着玻璃门外顶着风的路人。


有那么一会他有点出神,会恍然不知身在何地。


莒县老家,青岛、大连、烟台、成都、乐山……只要不说话,哪里的路人都差不多的模子。


21岁的他走南闯北,靠着初中毕业之后学会的电焊四处打工。但他不喜欢风吹日晒的工地,所以两年前在乐山,他舅妈把领他去美发店做学徒时,他并不排斥。


第一个月,给客人洗头。底薪300,洗一个提成3块钱,这个月挣了1000多块,不到他在工地干活时工资的三分之一。如果不是家人的奋力劝说,他是不会干第二个月的。


第二个月,给客人洗头。底薪300,洗一个提成3块钱……

……

朱泓存给客人洗了6个月的头,手指肚的皮肤泡起了皱,工资却没有起色。


“欢迎光临,我帮您存一下包吧。”朱泓存回过了神。转身看表,时间到了,“老师,老师,时间到了。”


去年正月十四,沿着黄海一路询问了3家美发店之后,他入职了现在这家美发店,因为看着这家店里的人好,客流多,虽然管理严格,上班还不能看手机。


工作日就是睡觉、吃饭、上班。每个月3天的假期,朱泓存会去学吉他,他报名的吉他班1个小时的课要60块钱。等他开始学到第三首歌的时候,一年就过快去了。从店里手艺最初级的助理升到了烫染技师,除了洗头,他还可以辅助造型师在烫发时卷杠或者染发时刷膏,每个月能拿到2000多块的工资。


“住的房子是牟哥出钱租的,我们几个助理和烫染技师都住在一起。每天晚上11点前必需回房间,我也不抽烟,所以每个月的花销不大。”


朱泓存指了指他说的牟哥,正在给客人剪发,面带疲倦却是有说有笑。他就是朱泓存的老板牟强,在这行摸爬滚打了13年,当初因为流行的一句“没文化、学美发”进入了这个行业。他也是从助理做起,那时候在理发店做助理不但一分钱挣不到,还要给老师傅学费,而现在他给自己店里的助理每个月开600块的工资。


“有两三个曾经跟我一起住的哥们转行不干的,他们都是觉得收入太低,学手艺太慢,去饭店做服务员都比干美发店助理挣的多,自己能支配的时间还宽裕。”朱泓存说跟他一起进入社会的同学,有一个开挖掘机的一个月能挣6000多,有在工地一个月能挣4000多。他身边同村的同龄人和同学里,只有他一个进入了这一行,还好父母都很支持,他们觉得与工地相比,剪头发要安全的多,也算是一门手艺。


他自己寻思过,从在乐山算起自己入行已经有20多个月,记不清给多少客人洗过头,但到现在还没有动过剪刀,所以他想2017年给自己的“小目标”就是能独立完成一套发型。


“小朱,过来给客人洗洗头。”


朱泓存飞快地走过去,身影在一个个镜子间闪过。



有些话。

1.春节你们好奇什么?可以留言

2.很不喜欢采访端着架子的人,大不了不采访,俺不求你

3.每每奢望达到纪实的接近,每每挫败在流于表面

4.这两个版可以做成温情的软广告啊,求合作……


不哗众,但取宠。感谢转发

2017年每个周二,《黄海晨刊》都有一个连版(2个整版的图片故事与你们相见。

关于一些人,关于一些事。

有一点温度,有一点态度。

冷炳豪工作室出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