爷爷会修所有的东西

小锄头2019-01-11 04:00:28


2017年10月14日,我爷爷去世了。


前一天晚上,也就是13日,健身过后的我,感到异于平常的劳累,酣畅的热水澡也不能减轻丝毫的疲态。


我瘫坐在教研室的办公椅上,抓起一包辣条。我也不知道为什么桌上会有一包辣条,也不知道为什么自己就忘记了健身的饮食规则放肆大吃起来。

吃到不知第几根的时候,母亲的名字出现在来电显示的屏幕上,我有不好的预感。


“给爷爷买的助行器发货了吗?没有的话就退了吧。”母亲的声音很虚弱。

中间大概有两秒的停顿,没等我问原因,母亲继续说道,“可能用不到了。”


这句话过后,周围安静下来,我能感受到自己的心跳趋于缓慢。而母亲之后讲了什么,音量自动变小,小到我一个字也听不清了。


爷爷的周遭,不知从何时起,就是如此安静的状态了。我不知道他耳背的具体时间,只是熟悉的场景在我开始有记忆的时候就反复上演:爷爷用浑浊但有神的眼光望着说话人,先确定是否在跟他讲话。如果是,便侧过相对敏捷的左耳,嘴里大声嚷着,“啥?”说话的人往往会放慢语速,提高音量,把嘴凑近他的耳边,重复一遍刚才的话。


早先几年,爷爷会反复问几遍,直到自己完全听清。后来,爷爷只是习惯性地问一遍,等说话人讲完,像听明白了一样点点头。效果好的话就碰碰运气,不过大多数时候,都是听不清楚、弄不明白的样子。这从爷爷迷茫的眼神里很容易看出来。


现在的年轻人,谁会浪费口舌在一个落后于时代,跟时间赛跑的老人身上呢?我懂爷爷的心理状态,一贯大男子主义的爷爷,在耳朵越来越背的时光里,会主动避免别人对自己产生烦躁情绪。


可是爷爷又很好奇,我们都在做什么,想什么,玩什么。虽然他听不清,但还是抓住和我越来越少的见面机会,问我很多问题:为什么手机可以买火车票?为什么在电脑上能看到老家的亲人?为什么专家教授在北京就知道自己的病情?……这样的问题太多,而我已经没有再次大声回答的机会了。


挂了电话,我立马查询回家的飞机票,可是最早的航班都已经售罄,我只能坐下午的飞机回去,麻烦的是,到了兰州,还要倒两次车,到家时间就会到次日的凌晨。心里痛苦,想着以后工作,一定要离家近一点。


据我母亲当时的说法,爷爷已经没有意识了,呼吸也只进不出。不知道爷爷还能不能坚持到我回去,我的心在那一刻,焦急着无奈,失落着绝望,但没有眼泪。


这样的状态持续了五分钟,我就强拉自己回到现实,因为还有太多的事情需要一个正常的我去办。保存好实验数据,关闭电脑,整理好办公桌,回宿舍撕假条请假,拿几件简单的换洗衣服,连同充电宝充电器一起装进背包。


这中间,还把剩下的辣条全部吃完,只是嘴里没有了辣的感觉。


10月14日早上七点多,我去超市买路上吃的东西。这期间陆续接到我堂哥,我堂弟,我母亲,我奶奶的电话。虽然没明说,但持续地提醒我爷爷的情况在不断恶化。每通电话,我都认真听完,然后说:不要着急,我很快就到,你们也别累坏了,爷爷不忍心。


准备回去的时候,看见超市对面的理发店开门了。想到下午遥遥无期的飞机,我果断走进去,决定理个精神的头,去见爷爷。这时候,距离爷爷走,已经不到一刻钟了。


理发店的职员还在打扫卫生,刚开门的情况也不能立即给我剪头。我被安排在一个小板凳上等待,如坐针毡。在心里最着急的时候,电话响了。


时间停在9点07分,2017年10月14日9点07分。


后来也不知道怎么洗的头,理发师问我什么我都木讷地说好。只是,在剪刀咔嚓咔嚓响在头顶的时候,眼泪止不住地流了下来。


在我小的时候,爷爷有一套理发工具。每个月固定时间,他会在门前的空地上放一张小板凳,让我和我哥轮流坐在上面,给我们围上脏旧的裹巾,开始理发。爷爷的推子是手动的,样子长得像老虎钳,中间有一根弹簧,剪起头来发出嘎吱嘎吱的怪响。


因为时间久远的缘故吧,推子经常会锈钝,夹住我们的头发,被爷爷连根拔起。我们就大声叫唤,爷爷哄一哄,说等一下,然后进屋拿出磨刀石来磨推子。我们理个发,往往一个下午就过去了,但这也是记忆里为数不多的,和爷爷一起度过的扎实时间。


爷爷不仅会理发,还会很多东西。他是钳工出身,却不满足只会钳工的手艺。爷爷的那一整套工具,包括扳子,锤子,刨子,钉子等等一大堆,占据了家里一大片位置,从来不让奶奶和我母亲整理。她们只要动了他的工具,或者他自己在用的时候找不到某样,便会破口大骂:“天天就知道穷收拾。”


这些工具,同样是我童年所有玩具的来源。爷爷发现他的工具不见了,刚想发火,却看见我在旁边愉快地把玩,便没有了任何脾气,还挂着和蔼的微笑,手把手教我怎么用这件工具。


家里的桌子,椅子,床,都是爷爷做的,我上初中骑的自行车,爷爷承包了所有的维修;奶奶和我母亲做饭用的菜刀,被爷爷磨得锃光瓦亮。


我母亲经常跟我说,你去看看爷爷的大拇指,弯到手背,这样的人该是有多巧啊。巧和聪明,是爷爷收到的最多赞誉,从年轻到老,一直不停。


我的成长过程,一直受到爷爷这样潜移默化的教导:东西坏了,不要老想着换新的,可以发挥聪明才智,修修补补,继续使用。这也是爷爷奶奶他们那一辈人的普遍特质:勤俭持家。现在爷爷已经走了,他亲手制作的家具,却还在家里发挥着作用。每看到一样,脑海仍旧会出现爷爷挥舞工具的样子。


14日下午四点半,黄花机场。飞机已经昂头冲破了云层,刺眼的阳光从小窗户射入我的眼帘。


我想起大二的那年,第一次坐飞机回家。爷爷问我怎么回来的,我掏出飞机票给他看。他笑着说,好啊,这么年轻就坐过飞机了。然后自豪地告诉我,他也坐过飞机。


爷爷年轻的时候响应国家号召,支援西部大开发,成为第一批从河北唐山来到甘肃的铁路工人。带着奶奶不远万里,火车坐了三天三夜,才来到这片荒凉的土地。铁路建设起来了,资源进来了,人力也顶上了,这个地方越来越好,爷爷和奶奶的三个儿子,也在这片土地上诞生了。中间回过几次河北,有一次坐的飞机。


我已经没法当面问爷爷他坐飞机的具体细节和感受了,但以后每次坐飞机,我可能都会想起,爷爷举家西迁、为国奉献的决定。


我一直有想法,就是带着爷爷奶奶坐飞机回河北老家看看。他们老两口会拿气候、年龄、身体状况等因素做借口,把我的想法一推再推。我现在挺后悔的,即使明白最有可能的原因是爷爷奶奶在西部甘肃待了大半辈子不再想折腾,有这个不想改变的惯性在影响着他们的想法,可也错过了爷爷奶奶身体状态最好的那几年。


老人身上往往会有无法接受新鲜事物、顽固不化的一面,我爷爷也不例外。但爷爷非常相信科学,只要什么事情和科学沾边,他就深信不疑。


他年轻的时候抽烟喝酒,程度极深,在97年的时候因为突发心肌梗塞被送进医院,抢救了72个小时,从死亡线上被拉了回来。爷爷的大儿子,也就是我大伯,从河北带来了一本医学讲义,是一个著名的医学家做的演讲内容。爷爷听说是科学家写的书,就认真详读,最后根据讲义总结出一套自己的养生之道,烟不抽了,酒也限量了,每天早晨五点起床进行身体锻炼。自己制作的锻炼工具,现在还安静地摆放在爷爷床头。


我记忆最深的,就是爷爷会在六点多的时候敲响我的房门,叫我起床,反复告诫我睡懒觉的危害。


大三的假期里,我前一天晚上睡得晚,第二天起不来想睡懒觉,爷爷一如往常开门叫我起床。我伴着起床气大声吼他:你那老一套天天说烦不烦?你知道我前一天晚上几点才睡吗?爷爷愣住了,嘴角动了几下想说什么,却什么也没有说,默默转身走了,走出两步又回来给我关上了房门。


当时我就后悔了,可是那该死的自尊心,让我一直没有好好地跟爷爷说声抱歉。现在把对不起写在纸上,爷爷也不一定能看到了。


如果时间可以倒流,我一定会熟记爷爷反复叮咛我的话:合理膳食,适量运动,戒烟限酒,心理平衡。这四句话是爷爷的养生之道,也是他后半辈子的信仰,如果我有这个资格,我想继承下来,好好地完成下去。


15日凌晨两点,汽车停在了爷爷的灵棚之前,小伯,父亲,母亲,堂哥,全部红着眼睛,挂着满脸的疲惫和伤感出来迎我。


我一眼就看到了灵棚里的冰箱,心下知道爷爷就睡在里面。自己的腿和心,瞬间注入了万千公斤的铅华,沉重无比。


我想进去跪拜,但又成为一个无所适从的笨蛋,不知该做什么,才能尊重已经作古的爷爷。母亲拉着我先进了房屋,在耳边轻喃:先看看奶奶。


奶奶从里屋出来的一瞬间,我再也忍不住决堤的眼泪,拥住奶奶的身体,边哭边喊:“奶奶,我回来晚了!”奶奶也哭了,但是抱着我的双手却异常稳定,想是她老人家见到了我,算是一个精神支柱回了家。奶奶反而安慰起我来:不晚,不晚,回来就好。


这样的瞬间,立马开启了上次离别时刻的记忆:爷爷和母亲一起送我上了去往长沙的火车,母亲轻轻哭泣,爷爷背手站立,什么话也没有说,眼睛里却写满了依依不舍的情愫。那眼神代替了以往爷爷说在嘴上的:你这一去,不知道我还能不能活到你回来的那天。


每次这样说,那么下次,我都能见到仍旧健康活着的爷爷。最后一次您没有说,我却再也没法和您四目相对了。


我跪拜在爷爷灵前,一沓一沓地给爷爷烧着纸钱。祭祀用的照片,爷爷早在2015年就已经做好了,他和奶奶一人一张,彩色的,电脑绘图。没想到爷爷在安排自己的遗照时,还赶着科学的潮流。


我望着那张照片,仿佛理解到爷爷看透生死的泰然,同时也明白这是爷爷一辈子生活习惯的使然。他生活朴素,但又追求潮流;独断专行,但又聪颖好学。


爷爷属于他们一片老人家中,最早骑上摩托车的人,后来改成电动车,再到去年,在他的坚持下买了三轮电动车。按照爷爷的说法,既然听不到别人的聊天娱乐,那就开着电动车四处去旅游,趁着还能动,多走些地方,多长些见识。就在十几年前,爷爷的前筐后座,还载着我和堂哥,那时他身形矫健,带我们去了很多有故事的地方。


爷爷在生病的日子里,也不愿意屈服于疾病半步。病症让他卧床不起,但只要身体稍微舒服一点,就会坚持运动。还会出门走动,买各种零食,各种皮衣,体验作为一个人最后的权利。家里人限制爷爷的饮食,他就如同小孩子般耍闹脾气,声称人生没有了吃喝,活着还有什么意义。


从爷爷的一辈子来看,他就是这样一个有想法、倔脾气的人,只要他认定了一件事,那么谁也不可能去改变他的想法。所以,爷爷走得也挺有尊严。他的一生,也生动阐释了为自己而活的简单道理。


在家整整忙碌了七天,但有关爷爷的事情,其实很简单。从守灵到火化到下葬,每一步简洁明了,万分顺利,就算计较去世前的日子,爷爷从失去意识到仙逝,也就半天的时间,根本没有折腾家人的意思。


我遇见的每一个人,听闻爷爷是八十三岁高龄千古,都说这是喜丧。我想也是这样,将一个家庭组建起来,将三个儿子养大成人,有了三个孙子还能施加如此深刻的影响,爷爷的一生是非常成功的。耀眼的成功少之又少,而平凡的成功才更显伟大。


简单的事情以外,所有家人都在不停地应酬,接待一波又一波前来瞻仰送行的亲朋好友,为他们递香递烟递酒,跟着一起烧纸磕头,握紧他们的双手,感激他们能来一起感受我们的悲伤。


三天之后,也就是16日,爷爷化为骨灰住进木龛,入土为安。长者告诉我们,在墓前烧纸祭拜之后,拍打身上的尘土离去,万万不可回头再看。我走出墓园的那刻,腿脚和心里的铅华,已经消失不见。家人们也都坚定了一个共同的想法:爷爷在那边会活得很好。


回来后,大家开心地坐席喝酒,嗑着瓜子吃着鸡鸭鱼肉,仿佛并没有谁离开了这个温暖而可爱的世界。


大伯,小伯和我爸,在多年之后重新相聚,虽然都揣着人到中年的沉稳少话,但杯中的美酒隐藏不了浓浓的家族情谊。我和我多年未见的堂哥堂弟,也畅快地聊着过去和未来,大声地告诉别人,兄弟齐心,其利断金。

我想这就是祭奠的意义,告诉人们逝者已去,生者坚强。这也是爷爷最后的善意,让一家人,以这样一种特殊的方式团聚。


爷爷的离去让我直面人生中第一个血亲的死亡,我认真地参与、感受了整个过程,才更加明白家人、血缘等词语的含义。


比较幸运的是,在爷爷去世的两周前,我看了两遍《寻梦环游记》,里面对于死亡独到的阐释,让我可以更加乐观地看待爷爷的逝世。死亡是一件美好的事情,它会让我们爱的人以另外一种形式活在我们身边。


我们举办祭祀典礼,我们从四面八方赶来,我们身上流着同样的血脉,我们心里永远住着所有的亲人。


爷爷,一路走好。